【待李子成熟时】（63） (第2/2页)

此刻的心情，但望见mama消瘦的背影，就不禁感到一阵心紧。

    我在长凳的另一边也坐了下来，缓缓将掌心贴住mama的手背。

    mama骤然转过头来，即便在阴影中，也能看到那令人心碎的怒意。

    我看不清mama的眼睛，于是鼓起勇气，在黑暗里和她对视起来。

    mama想抽出手掌，却被我更加用力地按在远处。母子两就像在较劲一般，谁也不肯相让。

    渐渐的，mama放弃了这个无聊的游戏，同时也明白我的心意，接受了这种独特的安慰方式。

    我的心里泛起一丝喜悦，就这样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，生怕引起mama的再次误会。

    脑袋里的五感却开始无比清醒，不远处的花卉影影绰绰，夜风吹拂过肌肤带来凉意，藏在角落里的蛐蛐一唱一和，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耳中不断放大。我认真听着，并不是从中得到什么感悟，而是为了将自己的心情转移。

    当然不是因为生出了龃龉的想法，而是mama的理解让我受宠若惊。

    在做出决定之前，我就已经做好了会被mama训斥或者遭到冷遇的准备。

    然而mama的反应超乎我的预料。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也算是母子间的心意相通了。

    这份源自接纳的喜悦让我不知所措，以至于在口腔里疯狂分泌津液，只能滚动喉咙，小心的将其吞咽下去。

    我们只是一直坐着，不知过去了多久。

    等到站起来的时刻，mama转身面对着灯光，我才看清楚那双红肿的眼眸。

    mama的眼睫毛是很长的，在光线下投射出细密的影子，似乎在试图掩饰化不开的悲伤。

    “很晚了，快睡吧。明天还要收拾行李。”mama平静地吩咐道。

    今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，正是太过平静，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东西，令人心蠢蠢欲动。

    我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悸动，一把将mama抱住。

    这已经超出了慰藉的范围，mama却没有拒绝。

    一直感受着我的心绪慢慢平稳，mama才伸出双手，将我轻轻推开。

    “你不用担心mama。”mama的话语依然柔和，在平静的声音下，藏着毋庸置疑的决绝。

    或许是外婆离世的刺激，mama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，要阻止之前错误的关系继续蔓延。

    她不能再纵容下去，哪怕因此与儿子疏离，也要让这个家庭重回正轨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睡觉吧。”mama带上了命令的口吻，一如曾经那个严厉的母亲。

    不给我任何说话的机会，mama就已经抽身，快步进了屋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许多事情的发展隐秘而短暂，当我们回过神时，才体会到恍然醒悟的懊悔。

    因为大多数人在生活的琐碎里，被磨砺得迟钝而麻木。所以在转瞬即逝的选择之中，全然不知自己失去了何物。

    外婆的葬礼在短短几天后结束，从老家回到城里。

    数日来经历的所有，仿佛都恍若隔世，似乎外婆从来都未曾离开。

    只因我们早已习惯没有外婆的生活；或者该说，外婆远远没有进入过我们的生活。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，我敬爱外婆，却也因为辈分的隔阂，只能将其作为一个可以敞开心扉的亲人。

    看似什么都没变，实则许多改变早已隐藏在平静的日子里。

    杨双双和宋文莉是请假回来的，匆匆又返回学校；慧姨也有机构的事务要忙，能挤出这么久时间，已经是给予外婆最大敬意；而jiejie也是将蓉城的计划提上行程，不日就要出发。

    每个人的生活轨迹，都在与此同步进行。

    家里很快就只剩下我和mama两个人的状态。

    我能明显感受到mama对我的刻意疏远。

    和前几次不一样，如果是之前是mama刻意强装出来的冷漠，这次mama只表现出淡淡的距离感。她不会刻意穿保守的衣服，也不会对我的种种行为产生提防，而是完全融入了一位母亲的角色：对我关爱有加，却又保持威严；对我的日常并不多加过问，但又紧抓学习生活。

    mama展现出来的一举一动，都是如此自然而然。仿佛一名道行高深的清修者，内心已归于彻底平淡。

    但这只是一部分。

    mama对外婆的悼念，一刻也未曾停止。

    她与外婆的深厚感情，不只是通过血浓于水的亲情建立起来的。更有从小到大，无数点点滴滴汇聚而成的回忆。

    失去外婆，对mama来说是不仅仅失去了重要的亲人，更是失去了最亲密的朋友，最爱的母亲。

    mama因此换上了一身黑色素服，每天花大量的时间，在奶奶的遗照面前静坐，

    mama并非僧侣或者道人，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法，倾诉着对外婆的思念。

    我看在眼里，却也十分清楚，安慰是最苍白无力的，做不了任何事情。

    当下唯有更加努力学习，暗自憋着一股劲，希望能给mama带来一个为数不多的好消息。

    mama其实在意的不是轻飘飘的成绩，而是成绩背后所代表的东西：努力、上进的品格，丰富的内涵品格与知识，这些将会是一个孩子未来人生的最大助力。

    mama心里如此盼望。

    可一串数字的回报，终究只是一张纸而已。

    读书只是一个工具，有的人能用其敲开知识的大门，一样有人可以把它作为追名逐利的踏板，甚至更卑微一点，只是化为简历上的几个大字罢了。

    我从来没爱过读书，只是mama喜欢看到这副认真的模样，所以我就给她看到。

    这何尝不是在利用mama的爱呢。

    如果mama是一个正常的中国式家长，这样的作法毫无意义。因为没有家长会在乎孩子为此付出了什么，而是视为天经地义。但mama的爱过于宽容、过于无私，以至于看见我装模做样的努力，都会发自内心的为我高兴。

    恃宠而骄，我给自己做出了判断。

    所以当拿到那张黑字白纸的成绩单时，我没有感到丝毫喜悦，脑袋里乱如麻絮。

    我知道mama会为此展露笑容，即使她的心里被阴霾充斥，提不起半分兴致。

    而我也会假惺惺的做出承诺，下次会考的更高分。

    所有爱和温情，都在框定的公式里面进行，构成了所谓的亲情。